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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瞬间

2026-7-8 / 0 评论 / 20 阅读

纪念妈妈十周年

序章

        二〇二六年七月八日,农历五月廿四,河南省商水县平店乡农村。

       商水的麦子已经收过,秋庄稼正在地里疯长。玉米一人多高,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拍着,像千万面绿旗;棉花开了一层白花,花瓣嫩得透光,风一摇,满地碎银子似的晃眼;花生秧子铺了满地,叶子挤着叶子,连下脚的空都没有;红薯藤蔓爬得到处都是,蔓尖儿翘着,探头探脑地往路上伸。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,石榴树正开得泼辣,满树红花烧得像一捧火;柿子还是青的,一颗一颗藏在浓叶里,不声不响地蓄着甜;桂花树的叶子油亮亮的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绿得发黑。满院子的蝉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整个夏天兜在里面,密不透风。

       十年前的这个时辰,也是这样的蝉鸣,也是这样的热。我闭着眼,热浪从地面蒸上来,裹着泥土和草木晒透了的味道,熟悉得像昨天。我妈就躺在堂屋当门的床上,头朝南,脚朝北,身上盖着那床她亲手弹的新棉被,红底碎花的被面,白棉布的被里,刚入冬时她絮叨着"给您们几个一人做一床",被角掖得齐齐整整。她的胸口,薄被起起伏伏,一起,一伏,一起,再一伏,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,直到最后一次落下去,再也没有起来。

       我叫了一声:"妈,"

      声音空荡荡地砸在堂屋的白灰墙上,又弹回来,砸在我自己脸上,闷闷的,没有回响。

     十年了。三千多个日夜。可有些东西,就是那一瞬间的事。比如我看见灶台上那口铁锅,锅底还留着半圈锈迹,就想起我妈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在锅边转的样子,油热了,葱姜下锅"滋啦"一声,香味猛地蹿起来;比如我看见院里的柿树,树干上还留着竹竿打过的旧痕,就想起来她仰着头够柿子的侧影,脖颈拉得长长的,白发在风里飘;再比如我闭上眼,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穿过袼褙发出"哧啦"一声,麻绳拉紧了,她在鞋底上打一个结,用牙齿咬断线头,月光照着她半白的头发,像落了薄薄一层霜。

那一瞬间,她还在。

第一章 麦收

 开镰

        我们豫东平原的麦收,在农历四月末五月初。那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,南风一天比一天燥,吹得麦田一天比一天黄。先是麦芒黄,再是麦秆黄,最后整块地都黄透了,风一过,满世界都是麦子的香气,干燥的、暖烘烘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香。

        那时候我妈还年轻,腰板直直的,干活利索得像一阵风。每年开镰的头一天晚上,她准好割麦的镰刀、农具,一把一把摆在堂屋的地上。需要修的递给父亲,父亲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,在磨刀石上磨镰刀,蘸着水,"嗤,嗤",声音细长而均匀,像夜里最轻的叹息。我们蹲在旁边看,铁锈顺着水流下来,在磨刀石上洇开黄黄的一片。父亲拿拇指肚在刀刃上轻轻一刮,试试锋口,眯着眼说:"行了,快。"我妈在屋里听见了,催着我们睡觉:"明天还要早起呢,麦不等人。"

       第二天天不亮,她就站在我们床边了。我迷糊着睁开眼,看见她已经穿戴齐整,头上裹着蓝白格子的头巾,四个角在后脑勺系得紧紧的,手里攥着磨好的镰刀,镰刀把上缠着布条防滑。她站在床边,腰杆挺着,像一把绷紧的弓。

      "起来,趁凉快下地。"

       麦田在村子东边,要走一里多地。路两边的草还挂着露水,打湿了裤脚。走到地头的时候,东边的天刚泛鱼肚白,麦田一眼望不到边,满世界都是沉甸甸的金黄。风一吹,麦浪一层一层地涌,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,像满地的碎金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走。我妈弯腰下去,左手拢住一把麦秆,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,""的一声,麦子就齐根断了。她手脚麻利,一把一把割下去,身后整齐地放倒一片,她捆成麦个子,两把麦秆一拧就成了腰子,一抱一压一系,一个结结实实的麦个子就立在了身后。她每割十几步,直起腰来回头看一眼,像将军检阅自己的兵。

       我和姐姐就在后面捡麦穗。我姐最细心,腰弯得低低的,眼睛贴着地面扫,捡得干干净净,一根麦穗都不剩;我捡着捡着就玩了起来,我跟着跑出去半垄地,回来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。蹲在地垄沟里,太阳晒得头皮发疼,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脖子,嘴里嘟囔着累。我妈听见了,直起腰回头看我一眼,汗珠子从她鬓角滚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一眨眼就被土吸干了。

      "累了坐树底下歇歇,别晒坏了。"

       她把水壶递过来。那水壶是绿色的塑料的,用了好多年,表面磨得发白,磕了好几个坑,盖子上的绳子换了三次。我接过来喝一口,水是温吞吞的,带着一股子塑料味儿,可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水,掺着一股麦田的味道,一股我妈手心里的汗味儿。

       歇够了,她又弯下腰去。太阳越升越高,毒辣辣地照下来,麦田里没有一点荫凉。我妈的蓝白格子头巾被汗浸透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,围裙湿哒哒地贴在身上。她偶尔直起腰,用袖口擦一把脸上的汗,看一眼日头,又埋头割下去。镰刀在太阳底下闪一下,麦子倒一片,闪一下,倒一片,她身后留出一条光秃秃的垄。

       二亩多地的麦子,天未到中午就割完了。最后一捆麦个子立起来的时候,我妈直起腰,长出一口气,用手背把额头的汗抹了,看着满地金黄的麦个子,咧嘴笑了:"今年收成好,比去年多打了估计两袋。"

打场

        麦子割好收到麦场,摊在打麦场上。我家跟几户人家在麦田靠路的地头做了一个共用麦场,场碾得平平整整的,泼了水又晾半干,用石磙子轧得光光硬硬,连蚂蚁都爬不出印子来。石头磙子被老黄牛拉着,从这头碾到那头,吱吱呀呀地响,像唱着一首走调的老歌。我妈不让我们靠近,怕我们不小心被石碾压着,她见过邻村一个孩子被碾了脚趾头,提起这事就皱眉。"碾麦子是大人干的活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严肃的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        她站在麦场中间,手里牵着套在磙子上的缰绳,跟在牛后头一圈一圈地走。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厚厚的麦秆上,短短的,像一个小黑球,随着她移动而转动,从场这头转到场那头。麦秸在磙子下面发出"噼啪"的爆裂声,麦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,金灿灿地铺了一层,越积越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磙子碾过的地方,麦秸压扁了、碾碎了,泛出草汁的青气,混着麦粒的干香,太阳一晒,气味浓郁得像一坛子老酒。

        天擦黑的时候,开始扬场。风起了,刮得恰到好处,不急不缓。我妈用木锨铲起一锨麦粒和糠皮,迎着风扬上去。风把轻的糠皮吹走,飘飘荡荡地散开,像一场黄色的雪;重的麦粒垂直落下来,在她面前堆成一道弯弯的粮食线。她的动作熟练极了,一锨一锨,节奏稳定,木锨扬起又落下,"唰——啪""唰——啪",像某种古老的舞蹈,重复了一辈子的舞蹈。月光照着扬起的糠皮,纷纷扬扬地飘散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眉毛上,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银粉。

        我坐在麦秸垛边上看着,困得眼皮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,麦秸扎得屁股痒痒的。我妈走过来,拍拍我脑袋,手掌糙糙的,带着扬场的细灰:"回去睡吧,这儿呛,别吸了一鼻子糠皮。"

        "妈您不睡?"

        "麦扬完就睡,快了。"

        后来我醒了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麦场一角的被子上。不知道是谁把我抱过来的,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褂子,褂子上有我妈身上的味道,太阳晒透了的布味和汗味混在一起。麦场上的月亮高高的,亮亮的,照得地上清清楚楚,连麦粒的影子都看得见。我趴在被子上四处望,我妈还在麦场上,父亲一锨一锨地扬着麦子,她拿着大扫把跟在后面,一趟一趟地扫,把落在麦堆上的糠皮扫走。月光把她镀成银色的,她瘦小的身影在那堆金黄的麦子前面,像一个剪纸,单薄,却牢牢地扎在天地之间。

        长大以后我才明白,那天晚上她不是"快了",她是一直干到后半夜。第二天我醒来,麦子已经扬干净了,均匀地摊在另一个地方晒着,耙子印整整齐齐。我妈坐在车辕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我走近了才看见,她两个手掌心全是水泡,有的大如黄豆,有的破了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,皮翻着,看得人心一揪。

        "妈……"

        她睁开眼睛,眼白里全是红丝,声音哑哑的,可是笑了:"麦子收了,今年能蒸白面馍吃了。到时候给您蒸个大个的,夹上香油蒜子,您一口气能吃俩。"

晒麦

       麦子晒在院子里。我家院子的地是土的,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根草刺都没有。我妈用木耙子一趟一趟地翻麦子,让每一粒麦子都晒透。耙子齿在麦粒间划过,哗哗地响,麦粒翻起来又落下去,像金色的水。太阳白花花的,她戴着草帽蹲在地上,把石子儿、土坷垃一粒一粒拣出来,扔到旁边的簸箕里。她拣得仔细极了,一块绿豆大的土坷垃都不放过,手指头在麦子里拨来拨去,指甲缝里嵌满了灰。

        我也蹲在旁边帮着她拣,手心里攥着热乎乎的麦粒,太阳晒过的麦粒烫手,攥一会儿手心就出汗了。偶尔偷一颗放在嘴里嚼,生麦子有一股青甜的味道,嚼着嚼着变成面糊糊,粘在牙上。我妈看见了,也不恼:"别生吃,吃多了肚子疼。"说着伸手把我嘴角的麦麸擦掉,指头凉凉的,带着麦粒的温热。

      麦子晒干了装进家里东屋地下的坑里储存。一袋袋麦子倒进去。我妈把麦子一簸箕一簸箕地倒进去,时不时的在麦子里面埋上布包好的麦药,倒满了用木板刮平,再压上一块石头,防老鼠。听麦子滑落的声音,脸上有种踏实的光:"有粮就不慌。您们几个以后有白面吃了。"

       那时候我不懂,她说的"不慌"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妈从小挨过饿,困难时期她正长身体,吃过树皮、吃过玉米芯磨的粉、吃过榆钱和槐花拌糠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家里只有半缸杂粮,红薯干占了一大半。所以她对粮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,每一粒麦子都不舍得糟蹋。掉在地上的麦粒,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吹干净;磨面剩下的麸皮,她留着蒸麸皮馍,自己吃,白面馍留给我们。

       记得那时,每家每户都要交公粮,每年收的小麦基本都交了公粮,还要留一些当种子,剩下的就所剩无几了。也就逢年过节的用小麦粉做些吃食,平常是吃不到的。我至今记得每年腊月二十三,我妈蒸过年馍,满院子白气腾腾的,她掀开笼屉盖的那一瞬间,白面馍的香气扑面而来,热乎乎、甜丝丝的,我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尖看,口水咽了又咽。

记得有一年麦收后下连阴雨,连着下了七天,天漏了一样,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。有几袋麦子返潮发霉了,打开袋口一股酸腐味直冲鼻子。我妈把霉麦子摊在席子上,一粒一粒地挑,好的留着,霉的也不舍得扔,说"喂鸡也好"。她挑了一整天,晚上在煤油灯下挑,灯光昏黄黄的,她的眼睛凑得近近的,挑着挑着眼泪就下来了,一滴一滴落在席子上的麦子里。

       "可惜了,多好的麦子。"她用手背擦眼睛,鼻音重重的。

        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姐去灶上烧了热水端过来。我坐在她旁边,看见她手指头都磨得发红了,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麦芽。妈妈那时候还很年轻,可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灯光照着她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

       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为粮食掉眼泪。后来日子好过了,再也不愁吃了,但她还是舍不得糟蹋一粒粮食。剩饭热了又热,馒头长了毛把皮揭了吃芯子。我们说她,她就笑:"挨过饿的人,见不得粮食糟蹋。您们没饿过,不懂。"

第二章 秋收

棉花

       秋天比夏天还忙。

       我妈常说:"麦收要抢,秋收要细。"麦子熟了不抢就掉粒,秋庄稼不细收拾就糟蹋了。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永远不空着,不是在剥玉米就是在摘花生,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,洗都洗不净。

       小麦还没有收,妈妈就开始为棉花育苗了。在麦田里找一片空地,把上面的土翻到一边,撒一些水在上面,用铁锹掺合着,把地修正成一个长方形十几厘米深的小坑。在土堆边上放半块砖头当凳子,她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掺好的土。她拿着制作棉花的工具,往拌合好的土里一插,压实,磕出来,便是一个个圆形的土体,出现在面前。她边做边笑着叮嘱:"您们从这头把它摆好,小坑朝上,别放反了。"一会儿功夫,这些小泥团被她摆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
       棉花是最费功夫的。伏天就开始开,一直开到霜降,前后三个多月,天天有花摘。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包袱下地,那包袱是白粗布缝的,四个角系在肩上,像背着一个大口袋。一朵一朵地摘。棉桃裂开嘴,露出里面白绒绒的棉絮,摘的时候要小心,不能带枯叶,不能沾土,不然棉花卖不上价。她手指头灵活极了,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捻,棉花就进了包袱,干净利索,连棉籽上的细丝都扯得干干净净。

        我跟着她去摘过棉花。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天刚泛红,露水很大,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,亮晶晶的。我妈走在地垄沟里,裤腿扫着棉棵子,露水哗哗地落,裤腿湿了半截,她也不在意。棉棵子一人多高,钻进去像进了一座白色的森林,前后左右都是白花花的棉朵,看不见天。只听见"噗嗤、噗嗤"摘棉花的声音,匀匀的、密密的,像蚕吃桑叶,看不见人。

        "妈?"

         "这儿呢。"她从棉棵子后面探出头来,头上顶着露水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,笑着喊,"您慢点摘,别毛手毛脚的,把棉絮摘干净,絮子上不能留碎叶子。"

       她摘棉花的姿势很好看,身子微微前倾,手臂伸出去又收回来,像在跟每一朵棉花打招呼,捏一下,捻一下,棉花就落进包袱了。摘满了就倒进大包袱里,包袱越背越沉,勒得肩膀的绳子陷进肉里,她在垄沟里走得稳稳当当的,一步一个脚印。一上午能摘满满一包袱,背回来的时候腰都压弯了,进门先靠着门框歇一口气,才把包袱卸下来。

        晒棉花的院子是白的。苇席铺了一地,新棉花蓬蓬松松地摊着,在太阳底下晒得热乎乎的,一碰软得像云。我妈坐在席子边上拣棉花,把里头偶尔混进的碎叶子、小土块挑出去。她拣得很仔细,眼睛凑得近近的,手指头在棉花里拨来拨去,一根叶脉都不放过,偶尔拈起一片指甲盖大的碎叶,弹出去。

        "妈,您歇会儿。"我说。

        "不累。"她头也不抬,手底下不停,"您摸摸,这棉花多好,绒长、色白、回弹好。今年能给您们做几床新被子。"她说着用手把棉花拢起来,松开,看它弹回去,一脸满足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好像这些棉花不是长在地里的,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,每一个棉桃都认识她。

        到了冬天,棉花卖了一部分,留一部分弹了被子。我妈把新棉被一针一线地缝好,被面是红底碎花的,被里是白棉布,针脚匀匀的,一拃长正好十二针。冬天夜里钻进去,满鼻子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,蓬蓬松松的,暖和得不想出来。我妈半夜起来给我们掖被子,轻手轻脚的,手搭在被子上按一按,感觉到底下的热气,才放心回去睡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她光着的脚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老树根。

花生

        花生比棉花好收,但是麻烦在摘。

       连根拔起来,扯着花生秧往上一提,土坷垃带着花生果哗啦啦地抖下来,白花花的花生果裹在褐色的土里。拔出来的花生秧在地里晒两天,等土干了,再拿棒子敲。我妈用一根木棍,棍子把儿被手磨得光溜溜的,"啪啪啪"地敲花生秧子,花生果就哗哗地掉下来,满地乱滚。我们几个孩子就在旁边捡,一颗一颗拢到筐里,手快了指甲盖都劈了,疼得呲牙。

        那时候最快乐的事,是吃生花生。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,剥开壳,里面的花生仁粉粉白白的,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衣,嚼在嘴里有一股清甜的浆汁,又脆又嫩,满口生香。我妈看着我们吃,笑着摇头:"少吃点,吃多了胀肚子。"可是每次我们去掰花生,她都不拦着,只远远地喊一句:"别把嫩的都吃了,留点晒干了过年炒。"

        "妈,您尝尝。"我把剥好的花生仁递到她嘴边。

        她张嘴接了,嚼着,点点头,眉毛扬起来:"嗯,今年的花生好,饱满,粒粒都瓷实。"

       收完了的花生要晒干。院子里铺满了花生果,白花花的一片,太阳一晒,壳上的土干了,轻轻一搓就掉。我妈每天翻几遍,用木耙子搂过来又搂过去,把底下的翻上来,保证每一颗都晒透。晚上怕露水打湿,就用塑料布盖上,四角压上砖头。晒干了装袋,留一部分过年炒着吃,大部分卖了换钱,一袋一袋码在堂屋墙角,摞得整整齐齐。

       我妈炒花生是一绝。大铁锅烧热了,放沙子和花生一起炒,沙子是专门从河边筛来的细沙,干干净净的。火不能大,大了就糊了;不能小,小了不香。她围着锅台转,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,花生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,满院子都是,连隔壁邻居都闻得到,站在墙头喊:"他婶子,炒花生呢?真香!"炒好了的花生晾在簸箕里,凉了以后一搓,红皮就掉了,花生仁金黄金黄的,一个个滚圆滚圆。

       "吃吧。"她端着簸箕给我们,"趁热吃香,凉了就不酥了。"

        我们抢着抓,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,嘴里"嘶哈嘶哈"地吹气,手指头烫红了也不舍得放。我妈就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好看得很,露出那两颗虎牙:"慢点,又没人跟您们抢,锅里还有呢。"

玉米

        玉米掰下来,绿皮一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金黄的棒子,一行一行的玉米粒挤得密密实实,像满口金牙。院子里堆成山,绿皮堆了另一堆,青草味儿浓得呛鼻子。我妈晚上在灯下剥玉米皮,手快得很,指甲掐住一撕,""一声,玉米就光溜溜地出来了,扔进筐里,一个接一个,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。我们帮着剥,剥着剥着就瞌睡了,靠在玉米堆上睡过去,脸枕着凉凉的玉米棒子,硌得脸上全是印子。等醒了,身上盖着衣服,我妈还在剥,灯下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上,一摇一摇的。

        第二天早上,妈妈把一些嫩的玉米掰成粒,用猪油煎炒。大铁锅烧热了,猪油化开,滋啦冒烟,玉米粒倒进去,翻炒几下,加一点盐和葱花。香味在院子中飘荡,又甜又咸又油香,馋得我们在灶台边上转来转去。盛出来黄澄澄的一盘,油亮亮的,筷子都等不及拿,直接上手抓,烫得左右倒手。我妈站在灶台边看着,手里攥着锅铲,笑我们:"几个小馋猫。"那味道,多年以后我始终念念不忘,不管在哪里的饭店点炒玉米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

        玉米除了留一部分磨面,大部分卖给了粮贩子。粮贩子开着三轮车在村里转,喇叭喊着"收玉米,收玉米",我妈听见了赶紧出去,跟贩子讨价还价,为了两分钱能掰扯半天。我记得有一年玉米价格好,我妈卖了玉米,第二天就带着我们去乡里扯布做新衣裳。布店里花布一卷一卷的,我妈挑了又挑,摸了又摸,给每人扯了一块。她自己什么都没要。

        "妈您不要?"

       "我衣裳还能穿,您们正在长个子,不添衣裳不行。您们的裤腿都短一截了。"

       后来那年冬天,我发现她把自己的棉袄补了又补,袖口磨破了接一截灰布,补丁摞补丁,里子的棉花都露出来了。可她给我们做的新棉袄,厚墩墩的,絮了新棉花,穿上暖和得像揣了个小火炉,走路都带风。

红薯

        红薯是秋收里最甜的记忆。

       霜降前后刨红薯。我妈用抓钩子刨,那抓钩是铁匠打的,三根齿弯弯的,像鹰爪。一抓钩下去,齿尖扎进土里,往上一翻,土块裂开,翻上来一串紫红色的红薯,沾着新鲜的泥土,还带着细细的根须。红薯个头大的有小孩胳膊粗,小的只有拇指大。我们跟在后面捡,大的放一堆,小的放一堆,小的蒸着吃,大的一部分吃,一部分打碎做成粉、下粉条。红薯秧子也不浪费,切碎了是猪的好饲料,猪吃了长得快。

        红薯收回来,要入窖。地窖在院子西南角,井口大小,两米多深,四壁挖了脚窝子可以上下,脚窝子被踩得光滑滑的。我妈先把窖底扫干净,撒一层干沙土,再把红薯一篮一篮吊下去。她在底下码,我们在上面递,一篮一篮地送下去。红薯在窖底码得整整齐齐,一层红薯一层沙土,码得像砌墙一样规整。这个窖能存到第二年春天,随吃随拿,红薯存到春天反而更甜,糖分都转化了。

        冬天最幸福的事,是吃烤红薯。我妈在灶膛里埋两个红薯,埋在烧过的柴灰底下,用余火慢慢煨着。等饭做好了,把红薯扒出来,外皮焦黑焦黑的,鼓着泡,掰开里面金黄金黄的,冒着腾腾的热气,瓤子软得像蜜。她小心地剥掉皮,露出里面热乎乎的红薯瓤,递给我们:"慢点吃,烫。"她自己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,也啃着一块,火光映着她的脸,红通通的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:"这红薯甜,明年还种这个品种。""您姥姥以前也爱吃红薯,她烤红薯比我还好。"

        有时候下雨天不能下地,我妈就煮一锅红薯稀饭。红薯切成滚刀块,块块都匀称,跟小米一起煮,小火慢熬。稀饭稠稠的、甜甜的,红薯绵软得入口即化,小米都煮开了花。一碗下去浑身暖和,从胃里暖到脚底。我们一人能喝两大碗,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不用洗。

        "妈,再给盛一碗。"

        "锅里还有,管够。"她笑盈盈地接过碗,又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。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。

芝麻

        芝麻开花节节高,这是我妈常说的老话。芝麻秆从下往上开花,底下的荚熟了,顶上的还在开,一节一节地往上窜,白花小小的,不怎么起眼。

       妈妈把芝麻上嫩的叶子摘下来,一部分蒸煮后给我们做凉拌菜吃。芝麻叶焯水,挤干了切碎,拌上蒜泥、盐和香油,清清爽爽的,带一股特殊的香气;一部分在锅里蒸煮后再在太阳下晒干,收起来,等没有菜的时节拿来给我们做芝麻叶面条。晒干的芝麻叶黑黑的、皱皱的,用开水一泡就舒展开了,下面条的时候放一把,芝麻叶面条汤顿时变得香浓。

        熟了的芝麻秆要趁早上割,因为太阳一晒,芝麻荚就炸开了,芝麻粒会掉到地里去,一粒一粒那么小,落下去就找不回来了。我妈天不亮就去割芝麻,摸着黑,凭着手指的感觉,捏一捏荚就知道熟没熟,熟了的荚硬邦邦的,一捏就裂。割回来捆成小捆,头朝上竖在院子里晒,一排一排的,像站岗的小兵。等晒干了,拿棍子敲,芝麻粒就哗哗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黑雨。

       芝麻粒太小了,落在地上不好拣。妈妈在地上铺一张大塑料布,四角用砖头压住,把芝麻秆放上去敲,这样芝麻粒全落在布上。她把布收拢起来,兜着底一抖,将芝麻倒进簸箕里,一簸一簸地簸去杂质,手腕一抖一收,轻的壳和碎叶就飞出去了,重的芝麻粒留在簸箕里。纯黑色的芝麻粒在簸箕里跳动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小黑虫子。

       "芝麻油香。"她说着,抓一把芝麻放在手心里捻一捻,凑到鼻子底下闻,"今年能榨点香油。"又把手里的芝麻撒进锅里,小火慢炒,"今天给您们炕点芝麻薄饼吃。"面和好了,擀得薄薄的,撒上芝麻,用擀面杖再轧一遍,让芝麻嵌进面里。鏊子上刷一层油,薄饼贴上去,翻两个面,炕得两面焦黄。一会儿功夫,薄薄的芝麻焦饼就出现在我们面前,薄得透光,脆得一咬就碎,香得满院子都是。

       果然,过了些天,我妈拿着芝麻去油坊换回来两瓶香油。玻璃瓶装的,油澄澄的黄,瓶口塞着木塞子。那天晚上她做凉拌黄瓜,黄瓜拍碎了,蒜捣成泥,放盐、醋,最后滴了两滴香油。那香味,整个堂屋都闻得到,油花在黄瓜块上浮着,亮晶晶的。我趴在桌子上凑近了闻那香味,鼻子都快贴到盘子上了,我妈就笑:"还没吃饭呢就闻上了。筷子呢?去拿筷子。"

        后来我走到哪里都记得那个味道,夏天傍晚,凉拌黄瓜的香油味,混着院子里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,我妈在灶台边忙忙碌碌的身影,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个蝴蝶结。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,是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世界。我后来吃过很多饭店的凉拌黄瓜,放再多的香油,都不是那个味道。

第三章 庭院

石榴

       院里的石榴树是我小时候栽的。那年我七八岁,从邻居家移了一棵小苗回来,根上带一团泥,用破布裹着。我妈说:"您栽的树,您管。"后来树长得比我快,没几年就蹿过了墙头。

        石榴开花的时节是五月。满树红花,一簇一簇的,像点了一树小灯笼,红得耀眼,红得泼辣。我妈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石榴花,站在树下仰着头数,手指头点着:"今年花不少,能结几十个。"她摸摸这枝,碰碰那朵,手轻得像摸小孩子的脸,怕碰掉了花苞似的。

        石榴坐果了,青绿色的小石榴一天天鼓起来,像小瓶子。她就用草绳把枝子吊起来,怕果太重压折了树枝,枝子弯了,她心疼。她给石榴套上纸袋子防虫害,一个一个套,用旧报纸裁成方块,裹住小石榴,用细铁丝扎口。她仰着头,胳膊举得酸了也不歇,踮着脚尖,一个石榴一个石榴地套,脖子仰得久了,酸得直揉。

        农历八月十五前后,石榴熟了。裂开了嘴,露出里面粉红透明的籽,一颗一颗挤得满满当当,像满嘴的碎宝石,晶莹剔透。我妈搬着梯子去摘,我扶着梯子腿,她在上头摘一个递下来一个:"接着,别摔了。"石榴递到我手里,沉甸甸的,还带着太阳的余温。

        石榴摘下来,我妈拿刀在顶上划个方口,掰开,里面的籽露出来,挤得密密麻麻,红得发亮。我妈说:"石榴多子多福,吃了吉祥。"我抓一把塞进嘴里,一咬,甜汁儿满口,再吐出一把籽儿。我妈看着我吃,眼睛亮亮的,自己也掰了一小块,一颗一颗地剥着吃,吃得很慢。

       她现在不在了,石榴树每年还是照样开花照样结果。没有人再给石榴套纸袋子了,每年结的石榴不如以前多,也比以前小一些,还常有虫子钻进去,掰开里面烂了一半。可我总觉得,那些石榴里住着我妈的眼睛,一颗一颗,亮晶晶的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
柿树

       柿树比石榴树高得多,树干粗得我双臂合抱不过来,树冠撑开了像一把大伞,夏天能遮半院荫凉,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地碎影。

       柿树开花不显眼,小小的黄白色花,躲在肥大的叶子后面,不凑近了看不见。我妈说:"柿子花不张扬,攒着力气结果子呢。"到了秋天,柿子一点点变黄,变红,挂了一树,远远看着像点了好多小灯笼,红通通的,在绿叶间忽闪。

        霜降以后摘柿子。我妈说霜打过的柿子才甜,打霜之后,柿子里的涩味就退了,糖分攒足了。她扛着竹竿打柿子,竹竿头上绑一个布袋,口上穿了铁丝,套住柿子一拧一提,柿子就掉进袋子里了,稳稳的,掉不到地上摔烂。我端着筐在底下接,接了一个又一个,柿子碰柿子,软软的,得轻拿轻放。

       摘下来的柿子要漤才能吃,不然涩嘴,舌头麻得伸不直。我妈把柿子和苹果放在一个坛子里,一层柿子一层苹果,密封起来,几天后柿子就软了甜了,涩味被苹果催熟了。拿出来的时候,柿子红得透亮,皮薄得吹弹可破,轻轻一撕就开了,里面的瓤像蜜一样。

       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,柿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,冻得硬邦邦的,红彤彤的在雪地里特别好看,像几颗红玛瑙镶在白玉上。我妈搬梯子上去摘了,梯子腿在雪地里打滑,我死死摁住梯脚。拿回来用温水泡着化了冻,剥了皮吃,冰甜的,咬一口牙都冰麻了,可甜味从舌尖一直渗到心里。我们几个孩子抢着吃,嘴唇冻得紫红紫红的,还在笑,哈着白气。我妈就坐在旁边看我们吃,手里剥着另一个柿子,剥好了递给我:"吃慢点,别冻着牙。"她的手指头也冻红了,指尖发紫,可她好像从来不觉得冷一样,只顾着给我们剥。

       柿树的叶子秋天变红,比枫叶还好看,一片一片红得像火。风一吹,满地红叶,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妈每天扫一遍院子,大扫帚刷刷地扫,把红叶扫到树根底下,堆成一个圈,说"叶落归根,肥了树"。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踩得叶子沙沙响,故意把扫好的叶子踢散。她就站直了,扶着扫帚看着我笑,嘴里嗔着:"这孩子,又调皮。"

       现在柿树还在,每年还是结柿子,红通通地挂一树。只是到了秋天,红叶落了满地,再没有人每天扫了。我回去的时候,站在树下看,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打着旋,没声没息的,就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也带走了我妈越来越清晰的背影。

菜园

        厨房顶上和院子外马路边,是我家菜园。不大,可是我妈把这块地拾掇得满满的,满满当当的,一年四季都有菜。春天种菠菜、韭菜、小葱,嫩生生的;夏天种黄瓜、豆角、西红柿、茄子、辣椒,五彩斑斓的;秋天种白菜、萝卜、胡萝卜,个头瓷实;冬天菠菜能过冬,盖一层草帘子,雪底下还是绿的。萝卜白菜收回来窖着吃,能吃到开春。

         我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到菜园里转转,看看菜长得怎么样。哪棵黄瓜该搭架了,哪垄韭菜该浇了,哪畦白菜该间苗了,她心里有数,比日历还准。她给菜浇水用的是一个塑料桶,从压水井里接了水,一瓢一瓢地浇,不紧不慢的,水瓢斜过来,水细细地流下去。水浇在菜根上,滋啦一声渗下去,菜叶子顿时精神了,支棱起来,绿得发亮。

       夏天的菜园最好看。黄瓜藤爬到架上,开着一串一串的黄花花,底下吊着带刺的嫩黄瓜,刺儿扎手,顶上还顶着干枯的花;豆角的藤攀得更高,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,豆角又长又绿,挂在架子下面随风晃,一摘就是一大把;西红柿一嘟噜一嘟噜的,青的变红,红的透亮,皮上还带着露水;茄子紫得发黑,辣椒红得扎眼,韭菜绿得油汪汪。我妈摘菜的时候最得意。她挎着竹篮子,看中哪个摘哪个,嘴里还念叨着:"今天的黄瓜嫩,中午凉拌;西红柿也好了,给您炒鸡蛋吃;这茄子真紫,烧茄子最好了。"我在后面跟着,她摘一个茄子我接一个,摘一个西红柿我接一个,篮子很快满了,沉甸甸的。

        "够吃了。"她拍拍手上的土,直起腰来,"回去做饭。"

        夏天的晚饭最丰盛。凉拌黄瓜,西红柿炒鸡蛋,鸡蛋是自家鸡下的,蛋黄金黄金黄的,烧茄子,豆角炒肉,再来一锅绿豆稀饭,稀饭里放了冰糖,晾得温温的。全摆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,桌面被碗底烫出一圈一圈的白印。一家人围着吃,竹凳子咯吱咯吱响。我妈最后上桌,解了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,坐下先看看我们吃的怎么样,然后才开始吃,夹菜也只夹我们够不着的那一边。

        那时候天很长,太阳落得慢。吃完晚饭天还亮着,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,晚霞一道一道的。我妈收拾了碗筷,又去菜园里看看。蹲在地头拔一会儿草,把冒出来的野苋菜、马齿苋拔了扔到路边,再站起来伸伸腰,两只手捶捶后腰。晚风吹过来,菜叶子哗啦啦地响,我妈站在那片绿色中间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个朴素的神,守着一园子活生生的菜。

        她走了以后,菜园也渐渐荒了一些。我父亲后来把它重新翻出来种了,可是再也长不出我妈在的时候那样的菜了,黄瓜不直溜,西红柿不红,豆角结得稀稀拉拉的。2020年润四月去世了。也许不是地的问题,是那个在地里弯腰的人不在了。

第四章 养育

针线

       我妈的针线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,剪纸绣花也是出了名的,谁家娶媳妇嫁闺女,都来找她剪喜字、剪窗花。她的剪刀使得好,一张红纸叠几折,剪刀走一圈,展开就是一朵牡丹花。

        屋里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宝贝。蝴蝶牌的,黑色的机头,金色的花纹,台面是木头的,漆磨掉了好几块,露出了木头的本色。缝纫机放在窗户底下,光线最好的地方。她坐在前面,脚下踩着踏板,机器"哒哒哒"地响,针头一上一下,像小鸡啄米,布条在她手里走出一条匀匀的线,针脚密得像蚂蚁爬过。她踩缝纫机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和着缝纫机的节奏。

        我们小时候的衣服全是她做的。扯几尺布回来,也不画样子,拿软尺在我们身上比划比划,这里一量那里一掐,记在脑子里,剪刀就下了。裁好了缝起来,穿上居然挺合身,肩膀不多不少,袖子不长不短。别人家孩子穿买的成衣,我们不羡慕,因为我妈做的衣裳剪裁好、针脚密、穿着舒服,布也耐穿。

        鞋子也是她做。用旧布糊袼褙,碎布头一层一层裱在门板上,刷一层浆糊贴一层布,贴了七八层,晾干了揭下来,硬邦邦的。比着鞋样子剪成鞋底,一针一针地纳。麻绳是自己搓的,大拇指在小腿上搓,搓得又匀又紧。纳鞋底的时候最专注,针扎进去,用顶针一顶,顶针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坑眼,手指头一勾,麻绳就出来了,哧啦一声,拉紧。她纳的鞋底密实得雨水都渗不透,一双布鞋能穿两年,鞋帮穿烂了鞋底还好好的。

        妈妈还做得一手好剪纸,都夹在书页里,一翻开就是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那些花样可以绣在鞋上、帽子上,可好看了。尤其是妈妈做的虎头帽、虎头鞋,黄布做底,黑线绣眉眼,红布做舌头,老虎头上一个""字端端正正。邻居们谁家生了小孩都找妈妈要样子,妈妈总是乐呵呵地翻出剪好的花样:"这个好,这个虎头鞋的样式是我自己琢磨的。"有时候还拿起纸张,当场画好图样剪给他们看,剪刀在她手里像长着眼睛,几下就出来一个活灵活现的虎头。

         她自己也做衣裳,可是从来不给自己做好看的。她的衣裳都是灰的、蓝的、青的,耐脏耐穿,袖口和膝盖打着规矩的补丁。有一回我姐说:"妈,您给自己扯块花布做件衣裳吧。"她摆手:"我多大年纪了还穿花,给您们做就行了,年轻小姑娘才该穿花的。"

        妈妈闲暇时光总是给我们做布鞋。她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,手抖得厉害,纳鞋底的时候扎了好几次手指头,麻绳上洇了血迹,她用舌头舔舔,继续纳。鞋做好了,她让我试试:"不合脚的话我再改改。"我穿着走两步,脚一伸进去,正正好,像是比着我的脚长的。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:"嗯,我估的码准,看都不用看。"

灶台

        我妈的灶台是她的战场。

       农村的灶是土灶,外面抹了一层麦秸泥,被烟火熏得黑亮亮的。两个锅口,里面的大锅蒸馍熬汤,外面的小锅炒菜。灶膛烧的是麦秸、玉米芯、树枝,火候由她一手掌控,烧大火就添玉米芯,小火就添麦秸,文火就用树枝慢慢燃。我妈蹲在灶前烧火,火光映着她一张脸,明明暗暗的,眼里的火苗跳来跳去。

        她做饭好吃,特别是一些家常菜,别人做不出那个味道。比如她做的蒜面条,手擀的面条,面揉得光光的,擀得薄薄的,切成宽宽的条。煮好了捞出来,浇上蒜汁,蒜是石臼里捣的,捣得烂烂的,淋上香油、醋,再撒一把荆芥叶,荆芥是她自己在菜园边上种的,掐嫩尖。简单得要命,可就是香,面条筋道,蒜香冲鼻,香油味勾魂。我在外头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都比不上我妈做的一碗蒜面条。有一回在省城的大饭店点了蒜面条,端上来一看,面条是机器压的,蒜汁是搅拌机打的,荆芥是超市买的蔫叶子,吃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
       还有她烙的馍。面发好了,案板上撒一层薄面,揉得光光的,搓成长条,切成剂子,擀成圆圆的一张,薄厚均匀。鏊子烧热了,馍贴上去,翻两遍,两面起了焦花,馍就鼓起来了,圆滚滚的像个气球。趁热撕开,里面一层一层的,冒着白气,夹上葱炒鸡蛋,鸡蛋炒得嫩嫩的,葱香扑鼻,咬一口,酥、软、香,三种口感一起在嘴里炸开。

        夏天的傍晚,她经常做凉面。面条煮好过两三遍凉水,凉透了捞出来,拌上黄瓜丝、焯过的豆芽、蒜泥、芝麻酱,最后浇一勺醋,吃起来凉丝丝的,暑气全消。我们几个孩子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,吸溜吸溜的,一碗接一碗。我妈坐在台阶上看我们吃,自己手里也端一碗,吃得慢,边吃边看我们,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,比她自己吃了还香。

        她生病以后,做饭越来越吃力了。灶膛前蹲一会儿就喘得厉害,气接不上来。有几次她炒菜,锅铲都拿不稳,胳膊抖,菜翻到了灶台上,撒了半锅。她叹口气,把菜捡回去,继续炒,手背蹭到了锅沿,烫红了一块。我们说不让她做了,让她歇着,她说:"我不做您们吃啥?外头的饭不干净,油也不好。"

       直到去世前一个星期,她还挣扎着起来给我们做了一回面条。面条擀得不如从前匀了,有几根粗几根细,可还是好吃,劲道,有面的本香。我端着那碗面,看她靠在灶台边上喘气,一只手撑着灶台沿,胸口一起一伏的,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。我心里跟刀割一样,低着头猛吃,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。

       她去世以后,那个灶台就冷下来了。铁锅还在,铲子还在,案板还在,擀面杖还在,可是再没有人能做出那个味道的蒜面条,再没有人蹲在灶前烧着火哼着曲儿了。灶膛是冷的,锅是冷的,整个厨房空荡荡的,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有时候我回去,推开厨房的门,还能闻到一股子她留下的烟火味儿,若有若无的,像幻觉。

纺车

        我妈年轻时用过纺车,后来不用了,可是那架纺车一直放在西屋的角落里,落满了灰。

        我小时候见过她纺线。棉花搓成布节,一根一根摆在笸箩里,白生生的,像一笸箩蚕。她一手摇纺车,一手牵棉线。纺车嗡嗡地转,棉线越抽越长,缠在锭子上成了一个粗粗的大穗子,纺车的声音嗡嗡嘤嘤的,像一只大蜜蜂。她的动作柔和极了,手臂一伸一收,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,节奏舒缓,不急不躁。

        那时候村里通了电,很少有人纺线了,可我妈还是偶尔纺一点,说"自己纺的线织的布贴身,化纤的穿着不舒服"。她纺的线织成粗布,白底蓝条的,给我们做夏天的汗褂、冬天的衬衣。粗布穿在身上,糙糙的、暖暖的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吸汗,不粘身。

         她后来眼睛不好了,白内障,看东西模糊,不再纺线了。可是那架纺车她舍不得扔,隔段时间擦擦灰,摸摸锭子上的凹痕。我摸过那个纺车,木头被手磨得滑溜溜的,尤其是摇把的地方,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是她几十年手磨出来的,像河床被水冲出来的沟。

       有一回我问她:"妈,您纺线的时候想啥呢?"

       她想了想,笑了:"啥也不想,就看着线越缠越多,心里踏实。跟种地一样,一锄头一锄头下去,就有收成。纺车一转,日子就往前走了。"

       她这一辈子,就是在一圈一圈地纺线。不急,不躁,慢慢地,把苦日子纺成了甜日子,把几块棉花纺成了暖和的衣裳,把碎布头纺成了扎实的鞋底。

井台

       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,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之一。

        铸铁的井身,红色的油漆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铁,铁上生了薄薄一层锈。井把是铁的,磨得发光,摸上去凉凉的。我妈每天在井台上压水,"咯吱、咯吱",铁把一上一下,她整个人跟着一起一伏。清亮亮的井水就出来了,哗哗地流,顺着水泥槽流到桶里,水花溅出来,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         夏天的井水是冰凉的。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,井水却凉得扎手。我妈压了水给我们冲脚,脚丫子沾了泥,水一冲,凉意从脚心蹿上来,激得人一哆嗦。西瓜泡在井水里,圆圆的一个在桶里浮着,泡半天捞出来,刀一碰就裂了,又凉又甜,咬一口透心凉,从牙根冰到肚子。我们围在井台边上吃西瓜,瓜皮扔了一地,红瓤绿皮,汁水滴在土里引来了蚂蚁。我妈把瓜皮一块一块捡起来,摞在盆里端去喂猪,一边捡一边说:"慢点吃,别把籽咽了,小心肚子里长西瓜。"

        冬天的井水是温的。水从地下抽上来,冒着白气,手伸进去居然暖暖的。可我妈冒着冷风在井台上压水,手冻得通红,裂了口子,哈着白气搓搓手,又去压。水压上来热气腾腾的,她赶紧接满桶提进屋去,一桶一桶地提,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。那时候家里没有自来水,吃水全靠那口井。我妈一天压好几桶水,做饭、洗衣、喂牲口、浇菜,都是她,冬天井台上积了冰,她走得小心翼翼,还是滑倒过好几回。

         我学会压水是在五六岁。个子不够高,蹦着去够井把,手抓不住,脚离了地,整个人吊在井把上晃荡。压下去,井把弹回来,差点打着我下巴。我妈在旁边看着笑,眼睛弯成月牙:"够不着就别逞能,长大了再压。"可是我非要压,她就搬个小凳子让我踩着,手把手教我。"压下去要快,松手要慢。"她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,她的手掌糙糙的、暖暖的,包着我小小的拳头,一起一落,井水真的出来了,哗哗地流。

        "我压出水了!"我高兴得大叫,回头看她的脸。

        我妈拍拍我脑袋,满眼都是笑:"嗯,长大了,能干活了。"

        她去世以后,那口井还在用。我父亲后来换了水泵,不用手压了,一合闸水就抽上来了。可我再也没有去压过水,我怕一压下去,井水涌上来,那些被水带走的年月也跟着涌上来,把我淹了。

月光

        农村的夜很静。静到什么程度呢?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院角蛐蛐的叫声,听见隔壁老黄牛反刍的声音。

        夏天吃过晚饭,我们搬了竹床在院子里乘凉。竹床是父亲用竹子编的,用了好多年,竹片磨得发红发亮,躺上去凉丝丝的。我妈坐在竹床边上,摇着一把蒲扇,蒲扇是蒲葵叶做的,边沿用布包了边,呼啦呼啦地给我们扇风赶蚊子。月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洒了一地碎银子,风一摇,碎银子满地乱滚。

        她给我们讲故事。讲她小时候的事,她小时候放牛,牛跑了,她追了二里地才追回来,回家挨了她爹一顿打;讲鬼故事,说村东头老坟地里半夜有蓝火,是鬼提灯笼;讲笑话,说邻村一个笨媳妇蒸馍忘了放碱,蒸出来一锅酸石头。鬼故事最吓人,讲一半我们就往她怀里钻:"妈,别讲了,害怕。"她就笑着搂紧我们,手臂把我们箍得紧紧的:"好好好,不讲了,讲个笑话。"

        笑话讲完了,我们都笑,笑得竹床吱吱响。她的笑声最好听,脆脆的、爽朗的,能传出半条街。她一笑,石榴树上的知了也跟着叫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热闹得不像一个农村的夜。

        我躺在竹床上,眼睛望着天。月亮真大、真圆、真亮,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白玉盘。星星密密麻麻的,平时看不见的银河横在头顶上,像一条光的河,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过去。蝉鸣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,涌上来又退下去。远处有狗叫声,一声两声,懒懒的。我妈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,风凉凉的,带着艾草的味道,她在院子角上种了一丛艾草,专门驱蚊用的。

        "妈,月亮上有人吗?"

         "有啊,嫦娥。"

        "她一个人不害怕吗?"

        "不害怕,有玉兔陪着她呢。"

       "那她想家吗?"

        我妈想了想,手里的蒲扇停了片刻,又摇起来:"想,咋不想。可是回不来了,就只能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。"

        我那时候不懂她话里的意思。现在懂了,月亮上那个人,就是她。

        十年了,每个有月亮的晚上,我都要抬头看看。满月、弯月、弦月,只要是月亮在天上,我都要看一会儿。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们,就像当年在院子里看着我们一样。月光是她的目光,柔柔的、凉凉的,落在我们身上,替我们赶走一辈子的蚊子。

第五章 病中

肚子胀

       我妈的病是从发现肚子胀开始的。

       一开始谁都没在意。她胃口不好,吃了饭总觉得顶得慌,肚子鼓鼓的。她认为是吃多了,自己从村医那里拿了一些消食的药,吗丁啉、健胃消食片,吃了几天也没见好。后来肚子越来越胀,腰带扣往外松了两个眼,吃不下东西,人也瘦了一圈。姐姐带她去县城拍了片子,医生把姐姐叫到一边,脸色沉沉的,说了什么。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姐姐眼圈红红的,可当着我妈的面,笑着说:"医生说没啥大事,就是胃有点毛病,吃点药就好了。"

        我妈不傻,她看着姐姐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,什么也没说。回家的车上,她靠着车窗,看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倒,忽然开口:"您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不好?"

        姐姐没吭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      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姐姐的手:"没事,人老了,零件坏了正常。修啥修,有那钱给您们留着。"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       后来我们还是知道了,癌,晚期,已经扩散了,医生说最多半年,建议回家保守治疗。知道病情的我和姐姐都不能表现出来,在她面前笑着、闹着,一转身眼泪就掉。那段时间我最怕晚上,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着她还有几个月可活,心像被人攥住了,疼得喘不上气。

化疗

        后来到底还是在我们的诓骗下去了郑州。姐租了车,把妈拉到了省医院。我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去过县城,一进省城就紧张,看着高架桥和立交桥直晃眼。到了医院,白墙白床白大褂,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,她更紧张了。她不喜欢医院的味道,说"这味儿闻着就不像人待的地方";不喜欢白色的床单,说"白刷刷的瘆人";不喜欢护士扎针,每次扎都皱眉,可她什么都没说,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的针连着药水,一滴一滴地往身体里输。

        一查,确定是癌晚期。医生说看晚了,可是还是建议化疗,试试看,能多撑一阵。我们不敢告诉她实情,只说"肺上有点炎症,打打针就好了"。她信了,又好像没全信,化疗的时候疼得咬嘴唇,也不吭声。

          化疗的副作用大。她开始掉头发,一把一把地掉。枕头上、衣服上、脸盆里都是黑色的头发丝,以前那么浓密的头发,几天就薄了。她摸着越来越稀的头发,对着小镜子照了照,自嘲地说:"这下省了剪头发的钱了,以后都不用理发了。"

         她吐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连喝水都吐。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吃,一边吃一边说:"不吃不行,不吃没力气。"吃了吐,吐了再吃,一碗粥能反复热四五遍,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。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战士,跟病魔打着一场必输的仗,明知赢不了,可就是不投降。

       有一次我去看她,她正睡着,侧着身子蜷在床上,像一片薄薄的叶子。我坐在床边,看见她消瘦的脸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眶深深地凹进去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她的头发几乎掉光了,露出头皮上青色的血管,一鼓一鼓的。我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,这还是那个在麦田里弯腰割麦子的妈吗?还是那个在井台上压水的妈吗?腰板挺得直直的妈,怎么就变成了一小片蜷在床上的影子?

        她醒了,看见我,先是愣了一秒您,大概是在辨认可的人,然后笑了,嘴角动了动:"来了?吃饭没?工作忙不忙?"第一句话总是问我吃饭没,好像她的世界里,吃饭是最大的事。

        "吃了。妈,您好点没?"

        "好多了。"她说,声音虚虚的,"医生说快好了,很快就能回家了。"

        她总是说"好多了",直到最后那天。她从来不叫苦,不喊疼,疼得冒冷汗了也不吭声,牙咬得紧紧的。护士都说这老太太真能忍。可我们做儿女的知道,她不是不疼,她是不想让我们心疼。

回家

       化疗做了几期,快过年了,我妈说好了,回家吧。

        由于在郑州化疗,妈妈身体也在化疗的稳定期,医生建议回家定期在县医院化疗就行了,化疗药物是一样的,没有必要在郑州了。不化疗的时候在家里还能心情好一些——这是医生的原话,换种说法就是"在医院也没什么用了,回家养着吧,定期化疗就行"。当我们把"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快好了,可以回家过年了"的消息告诉妈妈时,她眼睛都亮了,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,像小孩子听说要过年了那样,高兴得合不拢嘴,开始盘算着:"家里的菜地该种什么了,春天的菠菜、韭菜,得赶紧撒种子。院里那棵石榴树不知道今年开花没……"

        回家的那天,她精神特别好,自己下的车,还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石榴树,摸摸树干,又看看柿树,嘴里念叨着:"都还在,都好好的。"她走进堂屋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摸着缝纫机摸了很久,手指头在台面上划来划去。那天晚上她吃了一碗稀饭,还吃了半个馒头,是这几个月吃得最多的一顿。

最后

       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,冬去春来,石榴花开了又谢了,柿子青了又红了。由于长期化疗,妈妈坚强地活着,可身体一天比一天弱,走几步路都要歇一歇,上楼要扶着墙。病情发现已是晚期,已经扩散,化疗只是延缓扩散,减缓病情恶化。妈妈坚强地抵抗着,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站着。可病情随着时间推移,将近两年了,化疗已产生抗药性不起作用,已无力回天。医院建议停止化疗,回家休养,想吃点啥就吃点啥。

        那天姐姐打电话给我说回家吧,妈妈快不行了,我听后马上回了老家。那天早上我妈精神特别差,没起来,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房顶。我姐喂她喝了几口米汤,她摇摇头说不喝了,米汤从嘴角流出来,我姐用毛巾轻轻擦掉。她躺着,眼睛望着房顶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,眼神空空的,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在妈妈体内产生抗药性的短短一小段时间里身体迅速瘦的皮包骨头,和上次见到的妈妈判若二人。

        我们几个都守在她身边。她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想记住每一个人的脸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姐的脸,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,冰凉的;又摸了摸我哥的手,攥了一下,没力气;最后把手放在我头上,轻轻拍了拍,像小时候我压水她拍我脑袋那样,手掌心还是糙糙的,只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。

        她闭上眼睛,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微微地起伏。我们攥着她的手,感觉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从指尖开始,慢慢往上。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,蝉鸣从窗外传进来,显得格外响亮,一声一声,像在替时间数秒。

       她的胸口最后一次起伏,微微地提起来,再缓缓地落下去,然后平静了,再也没有起来。

       那一瞬间,时间停止了。

       六月暑天,堂屋里,月光照着她安详的脸,白生生的,像月光。我妈的手,软软的,凉凉的,指甲泛着青。我低头看着她,她闭着眼睛,脸上很安详,嘴角甚至微微翘着,像睡着了一样,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。

       可是我知道,她再也不会醒了。她再也不会在灶台前问我"吃饭没",再也不会在井台边手把手教我压水,再也不会在月光下摇着蒲扇赶蚊子。

        我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砖地上,可感觉不到。姐姐叫了一声"",声音撕破了院子里的安静,尖尖的,直直地钻上去。我姐哭出声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喘不上气。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替我们哭。

        那一瞬间,我的妈妈没有了。

第六章 十年

       十年之间

       现在是2026年,我妈去世整整十年。父亲已于2020年润四月去世,过去了六个春秋。

       在老屋的院子里,太阳从柿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稿纸上。石榴花正红,一簇一簇地烧着;柿子还青,藏在浓叶后面;桂花树油亮亮的,叶子在风里翻着光。蝉鸣一阵一阵,跟十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。

       可什么都变了。堂屋的门槛被雨水泡朽了一块,缺了角;灶台上面的墙被烟熏得更黑了,锅底的铁锈又厚了一层;院子西南角的空地长满了艾草,盖着的石板缝里钻出几棵狗尾巴草,风一吹摇摇晃晃的。

        我有时候想,如果她还在,该多好。如果她还在,头发应该全白了,腰更弯了,走路更慢了。她会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,戴着老花镜择菜,嘴里念叨着:"这豆角老了,得把筋抽掉。"我在旁边刷手机,她唠叨两句:"少看点手机,眼睛要坏了。"我嗯嗯地应着。

         可没有如果了。

        我走到石榴树下,手摸着树干,树皮糙糙的,跟她的手一个手感。我闭上眼,风吹过来,石榴花落了几瓣下来,红红的,落在我的肩上、发间,又滑落到地上。

         "妈,"我说,声音低低的,"十年了。"

        风停了。蝉鸣也停了。那一瞬间,全世界都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        然后风吹起来了,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桂花树的叶子也哗哗地响,满院子的声音,热闹得很。我好像听见她在笑,脆脆的、爽朗的,能传出半条街。那笑声从石榴花里冒出来,从桂花叶上滑下来,从柿子青皮上弹起来,兜头盖脸地罩住我。

        那一瞬间,她还在。

        她一直在。

尾声

        十年有多长?

        三千六百五十天。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。五百二十五万六千分钟。三亿一千五百三十六万秒。

       可是想起她的那一瞬间,十年就像一秒那么短。她割麦子的身影、她摘棉花的背影、她压水的手、她纳鞋底的针、她擀面的杖、她摇蒲扇的风,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涌上来,像麦浪一样铺天盖地,塞满了整个胸膛,让我喘不过气,又让我觉得温暖——那种暖,像冬天钻进新棉被里的暖,蓬松的、干燥的、带着太阳的味道。

        商水的麦子收了又种,种了又收,整整十茬了。院子里石榴花红了十回,柿树黄了十回,桂花香了十回。土地还是那个土地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只是那个在土地里刨食、在院子里忙碌的人不在了。

        可她的爱还在。

        那爱长在麦田里,长在棉朵里,长在石榴的甜里,长在桂花的香里。它跟着麦子一茬一茬地长,跟着柿子一年一年地熟,从来不曾断过,从来不曾变过。麦子熟了有人割,柿子红了有人摘,可她的爱不用人接,它自己就在那里,像地里的庄稼,年年生年年长。

        我回到城里去,关上院门的那一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石榴树的红花在风里摇了摇,像在跟我告别,又像在说:"您妈让您路上小心,到了打电话。"

        我笑了。我知道,她会一直在那里,等着我下次回来。大门口东边那棵桂花树下,永远有一个影子,穿着蓝布衣裳,围裙上沾着面粉,笑盈盈地看着我,问我:"吃饭没?"

妈,我吃了。我都吃了,单位的食堂、街边的小馆、朋友的饭局,可什么都比不上您做的。比不上那碗蒜面条,比不上那张芝麻薄饼,比不上那盘凉拌黄瓜。

         十年了,我还是最想吃您擀的那碗蒜面条。面条宽宽的、薄薄的,蒜汁冲得辣辣的,香油滴得亮亮的,荆芥叶嫩嫩的。夏天傍晚,小桌摆在院子里,一家人围着吃,汗流浃背的,吸溜吸溜的。

        妈,我想您了。

       这一瞬间,和过去三千多个日夜一样,我还是那么想您。每一瞬间都在想您。想您站在灶台边的背影,想您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专注,想您在麦田里直起腰来的那一个转身。

       您走了十年,可我总觉得您只是去地里摘棉花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,蓝布包袱搁在井台上,手心里攥着几朵白绒绒的棉絮。

       我等着您回来。

       在每一个麦收的季节,在每一个石榴花开的五月,在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。我坐在桂花树下,耳朵听着院门的方向。

      风一吹,门响了。

       我抬头,是您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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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ω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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