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了。
周口的平原上,胡庙村的麦子青了六回,黄了六回。今年的麦茬还立在田里,热风一吹,整片大地都在微微喘息。我蹲在田边上,纸灰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飘。麦田尽头那棵老树已被风景树替换,你亲手栽的,说等树长大了,能做房梁。
父亲,我又想起你了。
那时候我还小,小到刚够得着棉花苗的尖儿。你弯着腰在田间栽棉花苗,六月的太阳毒得像下火,地里的泥土烫脚。你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,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,一路滚过后腰,洇进粗布裤腰里,又滴在刚刨开的土窝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你左手挽着竹筐篮,那是用竹篾编的,右手捏着一棵嫩绿的棉苗,拇指和食指轻轻夹着茎秆,中指护着根须上的泥坨,小心翼翼地放进土窝,再用双手拢土,轻轻压实,最后在根部拍一下,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。
那动作轻啊,轻得像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婴儿。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你不是在栽苗,是在给大地绣花。一根一根,一行一行,从地这头到地那头。你的腰弯下去,再直起来,弯下去,再直起来,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弓,直起来的时候像一棵树。后来我读到一本书,说有一种桥叫“拱桥”,我突然就想起你弯腰的样子,你就是这平原上最朴素的一座桥,架在黄土与青天之间,一头挑着日头,一头挑着全家人的饱暖。
我总是光着脚踩在你身后松软的田里,踩你刚踩出的脚印。你回头看我一眼,不说话,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眯着眼睛笑一下,又转回去继续弯腰。我跟了一会儿觉得无聊,就去捉地里的蚂蚱,或者用树枝拨弄土里的“小老虎”,我们管那种胖乎乎的蛴螬叫“地蚕”。你偶尔直起腰,喊我一声:“别坐地上,热。”然后又弯下去。现在想来,你说过的话不多,能记住的更少,可你弯腰的背影,我记了三十年。
你是个庄稼人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。你知道哪块地沙性大、哪块地胶泥重,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、什么时候刮南风会连阴,知道棉苗长到几片叶子时最容易生蚜虫、几片叶子时该打顶尖。你不识字,但你能读懂天色,黄昏的云要是烧成铁红色,第二天准是个大晴天;西边起了“炮头云”,三五天内必有暴雨。你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可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:“庄稼不骗人,你给它下多大力,它给你长多高收成。”你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地头抽着烟,火柴一划,烟雾顺着眉毛往上爬。
后来我长大了,书包越来越沉,离家越来越远。我和大部分80后一样,踏上了他乡打工之路,坐大巴走的那天早上,你骑着三轮车送我到村口,只说“到了打个电话”。车开了,我回头看你,你还站在那排杨树底下,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,身形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,融进了平原的地平线。
外面的世界很大,大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你弯腰的样子。我坐在写字楼的空调房里敲键盘,你在田里顶着四十度的太阳浇地;我抱怨外卖送晚了十分钟,你在地里啃着凉馍就着大蒜就当一顿饭。可每到六月,每到棉苗拔节、麦茬未翻的时节,那个画面就会突然撞进心里,你弓着腰,整个人融化在午后的阳光里,脊背上的汗珠闪着光,像一株成熟的棉花,沉默,坚韧,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壳里。棉花吐絮的时候是白的,可你吐出来的是血汗。
六年了。你栽下的那些棉花,早就不在了。地也流转给别人种了。可你弯腰的姿势,还立在我心里,像这豫东平原上永远铲不平的一道田垄。有时候我在梦里回到那片地,你还弯着腰栽苗,我想喊你,嘴巴却张不开。你直起腰看了我一眼,跟当年一样,不说话,只是笑。醒来枕头是湿的。
父亲,你在那边,还种地吗? 如果种,就别那么累了。歇歇吧。
儿在人间,替你弯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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