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记忆中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夕阳正斜斜地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,将满地落叶染成琥珀色。门轴发出的吱呀声,在这座空置了三年的老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。
这是豫东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庄——商水县的一个角落。我的父母在这里出生、成长、相爱、老去,最后又回到这片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。而我,他们最小的儿子,在南方城市生活了二十年后,第一次独自回到这座老屋,收拾他们留下的痕迹。
老屋的堂屋正中央,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。父亲不喜欢照相,那张遗像是从身份证上翻拍下来的底色加了红色;母亲头上带了个头巾,包裹完了那经过化疗后稀疏的白发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这张照片是姐姐在照相馆帮她拍的,那时母亲还没有知道那个最终带走她的病。
我在院里烧了一些纸,青烟袅袅升起,在斜阳的光柱里舞蹈。香灰轻轻落下,在地上里积成一个小小的、灰白的坟冢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水声。
那声音从老屋后面传来,低沉、浑厚、连绵不绝。我推开门向西,一条宽阔的河便横亘在眼前——沙河支流草河。儿时记忆里,它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地流淌着,像一位沉默的叙事者,见证着两岸村庄的生死枯荣、悲欢离合。
我走到河边。十月的小河,水位已经退去许多,露出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平滑的河滩。河水是浑黄色的,带着上游黄土高原的印记,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斑。它流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些慵懒,但你仔细看,会发现水面下潜藏着有力的暗流,裹挟着泥沙、落叶、时光,以及无数人的记忆,向着东南方向,向着淮河,向着大海,向着不可知的远方,坚定不移地流去。
我蹲下身,掬起一捧河水。水从指缝间漏下,在掌心留下细碎的沙粒和湿润的凉意。这水,这沙,曾浸润过父母的双脚,曾映照过他们年轻的脸庞,曾聆听过他们的欢笑与叹息。而如今,他们已化为麦田里一座土丘,永远地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风从河对岸吹来,带着成熟麦田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谷物香气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,那水声便愈发清晰起来。它不再是单一的声音,而是层层叠叠的,像是无数声音的合奏——有母亲年轻时在河边洗衣的嬉笑声萦绕,有父亲和社员们修河工时的号子声,有我儿时与伙伴嬉水的欢笑声,有姐姐读书声,有母亲病中父亲在河边默默凝视时的寂静,有送葬队伍飘过河堤时的唢呐声……
所有的声音,最终都汇入这永恒的水声里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草河不言,却见证了一切。
它见证了1950年春天,我的外祖母如何在河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,忍着阵痛生下了我的母亲。那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春天,百废待兴,饥饿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,但新生命带来的希望,像河岸边初绽的野花一样倔强。
它见证了1953年秋天,我的祖父在合作社的第一块试验田边,指着滚滚流淌的河水对我父亲说:“看这草沙河,旱时不枯,涝时不溢,咱庄稼人,就得有这河一样的脾性。”
它见证了三年困难时期,人们如何到河滩上挖茅草根、捋柳树叶,如何在深夜偷偷下河摸鱼,用最原始的智慧与饥饿抗争。河水沉默地接纳了一切——人们的汗水、泪水、祈祷,以及那些被悄悄放入水中的、早夭婴孩的小小身躯。
它见证了1970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晨,我的父亲和母亲第一次见面。经介绍,两人在麦田上走了二里路,说了不到十句话。父亲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母亲一直低着头,只记得那天河边的杨柳刚吐新芽,嫩绿得晃眼。分别时,父亲鼓起勇气说:“我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”母亲没应声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父亲还站在原地,像河滩上的一根木桩。
它见证了1972年冬天那场简朴的婚礼。没有“三转一响”,父亲用架子车把母亲接回家,嫁妆是两只木箱和一套被褥。婚礼上,青年们跳着忠字舞,墙上是毛主席像。夜里,客人们散去,这对新婚夫妻坐在贴着红喜字的炕沿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卷过冰封的河面。母亲轻声说:“以后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父亲握住她的手,发现那双本该纤细的手,掌心已有了薄茧。
它见证了1980年分田到户的那个春天。父亲在自家分到的几亩地,分成了几块地,蹲着抽了一整袋旱烟,然后起身,对着正在返青的麦苗和潺潺流淌的河水,深深鞠了一躬。那年秋天,家里第一次有了余粮,母亲用新麦蒸了一锅白面馒头,父亲就着大蒜吃了三个,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它见证了1985年,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出现在村支书家院子里。每晚,半个村子的人都搬着小板凳聚在屏幕前,看着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。父亲很少去,他更愿意在晚饭后,坐在河堤上,看着对岸零星亮起的灯火,听着河水拍岸的声音,想着在乡里读初中的姐姐,下个月的伙食费还差几块钱。
见证了母亲送我到乡里,我要去乡里读初中。泥泞的土路上,母亲的身影在田野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那天晚上,父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娃走了,屋里空了一半。他娘晚饭没吃几口,去河边坐了很久。河水涨了,又快汛期了。”
见证了姐姐出嫁。唢呐声在河谷里回荡。母亲没有哭,只是紧紧握着姐姐的手,一直到村口。姐姐回头望,母亲站在村口,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,像河边一株倔强的芦苇。
它见证了姐姐在城里买房,接父母去住。他们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住了三个月,瘦了八斤。父亲总说喘不过气,母亲总说听不见风声和水声。最后他们还是回来了。父亲说:“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草窝。何况,咱还得守着河,守着地,守着根。”
它见证了2016年春天,母亲被确诊后的那个黄昏。母亲来到河边。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,母亲轻声说:“这辈子,看了六十多年的沙河,还没看够。”父亲握着她的手:“下辈子,咱还在这儿看。”
它见证了2020年那个特殊的清明。因为疫情,父亲的葬礼从简,只有至亲在场。我将父母的遗体合葬在自家的麦田里。下葬时,突然下起了小雨,雨水混着泥土,覆盖了新垒的坟冢。表叔说:“你爹娘仁义,连老天都掉眼泪了。”
而现在,它见证着我——他们的儿子,一个在外地漂泊徘徊了半生的游子,独自站在河边,试图从这亘古的水声里,打捞他们的一生,打捞一个时代,打捞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来处与归途。
我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夕阳已经沉到河对岸的杨树林后面,天空从金黄褪成橙红,又渐渐染上紫灰。河面暗了下来,水声却似乎更加响亮了。远处村庄里,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,炊烟袅袅升起,又被晚风揉碎,散入渐浓的暮色。
这座老屋,这条河,这片土地,曾是我的全世界。后来,世界变大了,我走了出去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,经历了更复杂的人生。可无论走多远,梦里总会出现这条河——它有时汹涌,有时平缓,有时清澈,有时浑浊,但从未断绝。就像血脉,在身体最深处汩汩流淌,维系着生命最本真的节律。
我开始明白,父母留给我的,不是房产,不是存款,甚至不是那些具体的教诲。他们留给我的,是一种生命的姿态——像草河一样,在平缓中积蓄力量,在沉默中包容万物,在看似单调的流淌中,完成从源头到大海的壮阔旅程。
他们的一生,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一生的缩影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,有的只是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,用最朴素的智慧与坚韧,守护着一个家,养育着下一代,在有限的可能里,活出人的尊严与温度。
他们是大地真正的孩子,他们的生命节奏与四季同步,与庄稼共呼吸。春天播种时的希望,夏天锄禾时的汗水,秋天收获时的喜悦,冬天围炉时的期盼——这些最本真的人类情感,在他们身上得以完整保存。而当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,当乡土中国经历千年未有之变局时,他们成了最后的守望者,守着河,守着地,守着那些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与价值伦理。
我想写下的,正是这样一部关于他们的书。
不是颂歌,不是挽歌,而是一条河的叙事——平静、深沉、包容,带着泥沙俱下的真实,带着九曲回肠的曲折,最终汇入人类共同的情感海洋。
在这部书里,沙草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,更是时间的隐喻、记忆的载体、生命的象征。它见证了乡土中国的变迁,见证了一代人的坚韧与牺牲,见证了在宏大历史叙事背后,那些微小而真实的悲欢。
我将从父母的童年写起,写饥饿记忆如何塑造了一代人的集体人格;写乡村伦理如何在匮乏中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;写田间地头的游戏如何构成了最初的审美教育。
我将写他们的青春与结合,写那个特殊年代里,爱情如何在政治话语的夹缝中悄然生长;写一辆自行车、几斤粮票背后的巨大喜悦;写忠字舞与毛主席像如何构成了婚礼的独特背景。
我将写家的重量,写新生命带来的甜蜜负担;写分田到户的历史性时刻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激起的涟漪;写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如何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。
我将写流动的年代,写教育如何成为一个家族最重大的投资与最殷切的希望;写分离带来的牵挂与思念;写家书如何连接起两个世界。
我将写中年的坚守,写在儿女离巢、父母老去的双重压力下,他们如何成为家庭的中流砥柱;写他们对土地的复杂情感——既是束缚,也是根脉。
我将写静默的晚年,写疾病如何考验着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的誓言;写孤独如何被回忆温暖;写最后的告别如何完成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最后,我将写根脉的永续,写我们这一代人如何在城乡之间寻找身份认同,如何从父辈的故事里汲取力量,如何在快速变化的时代,守护那些不该遗失的价值。
这不是一部家族史,而是一部通过一个家族折射出的时代史;这不是一部怀旧之作,而是一部关于记忆与传承的思考;这不是一曲田园牧歌,而是一幅力图真实的乡土画卷——有阳光,也有阴影;有温情,也有残酷;有坚守,也有无奈。
我走回老屋,打开行李箱,取出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堂屋里亮起,像一颗小小的星。我翻开父亲留下的账本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记录着:
“1983年9月12日,卖棉花,收入47.8元。交二娃学费20元,买化肥15元,余12.8元。”
“1987年6月3日,大闺女汇来50元,说是打工挣的。存起来,给她做嫁妆。”
“1995年8月15日,买农药花去23元。虫害严重,今年收成怕是不好。”
“2015年10月28日,她娘确诊第三天。医生说治得好,我不信。但得治,砸锅卖铁也得治。”
账本的最后一条,是2019年11月3日:“天冷了,河要上冻了。买了两条厚棉裤,一条我的,一条……放柜子里吧。”
我合上账本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窗外,小河的水声阵阵传来,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、恒久。它就这样流过了千年万年,流过了我的祖辈、父辈,流过了我的童年、青年,还将流向我的后代,流向不可知的未来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在这水声里,打捞起那些即将沉入河底的记忆,将它们变成文字,让那些平凡而伟大的生命,在这条语言的河流里,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永生。
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。深吸一口气,我敲下了第一行字:
“小河虽小,但它奔流向前,已经汇成一条宽阔而沉静的大河了……”
夜色渐深,河声入梦。
在这梦里,小河不老,父母未远,故乡永在。
而这部小说,将是我献给他们的,最漫长的一封家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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